你看到的是可笑而又可佈的坏种:人头、狗身,有时还加上鹰或者是鸡的翅膀。整个一片物种嫁接、基因混杂的乱象。就是这种人与兽、人与禽结合的怪胎,还居然嘻皮笑脸、趾高气扬,还如此肆无忌惮、自鸣得意。
这就是廖芳炎的雕塑近作《安迪的仙境》。
名曰“安迪”,不知道和美国著名波普艺术家安迪•沃霍尔有无联系,反正从波普艺术开始,艺术中的文化混生与形式杂揉就已经不可避免。“仙境”二字,也可译为“灵界”,老实说,这家伙似乎来自亚述皇宫的人面兽身鹰翼像,也很象电影《魔戒》中的小精灵咕噜,而且比他看起来更怪更坏更无耻更无赖。
这样的雕塑,廖芳炎怎么可以把它做出来呢?
廖芳炎,新加坡人,1961年出生。4年后也就是1965年,新加坡从马来西亚分割出来独立建国。廖芳炎可以说是和这个城市国家一道成长起来的。他经历了新加坡所有的现代艺术活动,也几乎参予了所有的先锋艺术组织。从“艺术家村”到“乌托邦”,再到“变形虫”,他是新加坡当代艺术的活跃分子。因参加光州双年展、亚洲艺术双年展以及威尼斯双年展等一系列重要国际展事,已成为新加坡当代艺术的代表人物。其创作涉及广泛领域:从表现主义绘画到波普艺术,从雕塑、装置、数码、综合材料到行为艺术,廖芳炎以其叛逆性的创作引起了普遍关注。1992年他的喝尿行为以及后来的包装销售,使他在丑闻和非议中臭名远扬,成为亚洲当代艺术明星。其实,这个行为在华人生活传统中不足为奇,民间习俗认为,一个人殴致的内伤,喝尿就可以治愈。所以廖芳炎的作品不过是对心灵伤害的反应,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。
新加坡是一个缺少自然资源、也缺少共同文化的国家。原有的华人、马来人、印度人和占新加坡人口五分之一的外国人,可以说全都是移民。尽管华人在这里人口最多,也有自己的历史渊源,但随着新加坡的国际化,汉语文化传统日益淡化,正趋于改变。这种华洋杂处,东西往来、新旧互动的生活现实,使新加坡艺术家敏感于自身的文化身份问题。廖芳炎的“安迪”乃是以自画像的方式,直面新加坡人的文化问题和文化心理,象征性地揭示了新加坡在当今国际舞台上与众不同的杂交身份。因为缺乏自身文化而杂交东西,因为没有民族传统而拼接古今,这是新加坡的生存方式,也是新加坡人的思维智慧。
也许,正是因为十分脆弱的立国基础与过于游离的文化追求,新加坡建立了一整套管理城市国家的严格体系,以确保自己的发展与繁荣,以至于比其他国家对人民自由有更多的限制。在这样的社会氛围中生存,新加坡人的精神心理是非常复杂的。一方面他们为本国发达程度名列世界前茅而充满得意之情,另一方面又在东西对比的本土生活中深感扭曲和压抑。这种精神心理在当代艺术创作中的释放,就是廖芳炎雕塑“安迪系列”的成形。在自我放纵的幽默与反讽之中,廖芳炎把城市文化的工业化、精致感和做作性表达得无以复加;同时,也把反秩序、非政府和无厘头的内心情绪表达得淋漓尽致。以通俗性甚至庸俗性的形象作为手段,低级、下流,既丑陋又邪恶,比起波普艺术的街头趣味和大众美学有过之而无不及。因为其丑其恶乃是对美与善的挑战,通过这样的美学挑战,艺术家真正想挑衅的是既成现实中合理、合法、规矩俨然的等级、尊严和秩序,从中揭示出生活在现代国家管理之下的人的深层心理。在破坏真善美统一理想的时候,廖芳炎揭示了真正的现实——真实的精神心理的现实。其亚洲式和南洋化的大胆奇特、自由夸张的幽默,乃是一种明白痛快而又辛辣刺激的“白色幽默”。
坦率讲,在52届威尼斯双年展新加坡国家馆见到廖芳炎作品的时候,我是非常诧异的。如此另类的作品可以代表新加坡参展,说明新加坡人特别具有直面自我、反省自我的精神。从这个意义上讲,廖芳炎的作品已成为一种见证,见证新加坡的生存困境与文化遭遇,也见证新加坡国民在融入世界过程中的心理矛盾、内在欲望和不可动摇的自信。
艺术,始终是自由的见证,让人的精神有可能从必然王国通向自由王国。
2007年9月15日
于四川美院桃花山侧